程知遥站在那道光前,脚底的金属板还在震动。她没再看漩涡,也没回头找姜明川的影子。她知道他不在了。
她把链锯斧插进地面裂缝,双手慢慢抬起来,摘下眼镜。镜片上有划痕,是上次在废土被触须扫到的。她轻轻放在地上,没说话。
“你真要这么做?”仓仔飘到她眼前,屏幕闪着黄光。
“你说呢?”她问。
“按下去,所有世界都会消失。乌雅、汐月、血狼……他们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了。”
“不按呢?”
“你会再来一遍。十九次不够,就二十次。精神体扛不住的那天,系统自动回收数据。”
她点头。“那就按。”
她没去碰什么按钮。右手伸向胸口,扯下磁核矿吊坠。链子断的时候有点疼,但她没停。吊坠表面有细小裂纹,蓝光从缝里透出来,像快烧干的电池。
“这是绑定媒介。”仓仔声音变低,“你把它塞进去,等于亲手拆了系统核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时候我没法帮你囤货,也不能预警灾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回不了现实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她蹲下,把吊坠对准控制台裂缝。那里原本该有个按键,但现在空着。她用力一按,咔的一声,吊坠卡进去了。
嗡——
空气开始抖。不是风,是空间本身在塌。二十个世界的影像突然亮起,一个个浮现在她周围。
左边是雪原。乌雅站在极光下,举起骨杖,嘴里好像在念什么。她看不清嘴型,但能感觉到那是祝福。
右边是海底。汐月鱼尾泛着光,张嘴唱歌。她听不见声音,可胸腔在震,像是那首《海的女儿》直接钻进了骨头。
背后传来火焰爆燃声。她转身,看见血狼骑着摩托冲出沙暴,左臂喷火器全开,笑得像个疯子。他冲她比了个手势,然后整个人炸成红光。
一个接一个。林夕在绿洲微笑,陈铁哼着童谣挥斧,赵清雪按下按钮前回头看了一眼……所有人都出现了。不是投影,不是幻象。他们看着她,点头,挥手,或者只是站着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但她没擦。
“你在哭吗?”仓仔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出汗了。”
仓仔没再说话。它的像素身体开始变淡,像信号不好时的老电视画面。左耳的能量水晶暗了几分。
“喂。”她抬头,“最后还能吐槽几句不?”
“警告。”仓仔屏幕跳出红字: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超标,启动紧急协议——】它顿了顿,字变了:【算了,这次免费送你一句: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类都蠢,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类都强。】
她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我只是个系统。”
“你是仓仔。”
它没回答。缓缓飘到她肩上,用像素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。那一瞬间,她闻到了一点味道——像是旧书页混着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很熟悉。
然后,它化成光点,顺着吊坠缝隙钻了进去。
控制台轰地一声亮起。蓝光顺着地缝蔓延,像血管一样爬满整个平台。二十个世界开始扭曲,画面拉长、碎裂,最后变成一道道流光,全被吸向中心漩涡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星轨的声音又来了。“你本可以成为新世界的起点。”
“我不想当谁的起点。”她说,“我只想当我自己。”
“你知道代价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不后悔。”
“游戏……终于开始了。”
话音落下,光暴涨。
她闭上眼。
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机械义眼的提示音:【坐标锁定失败,系统脱载中……】
身体变得轻了。不是漂浮,是存在感在减少。她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撕碎的纸,一页页被风吹走。
但她还握着东西。
是吊坠的残片。一半还在控制台里,一半在她手里。边缘割得掌心出血,她没松。
意识一点点沉下去。没有痛,也没有冷。就像小时候睡过头,被人叫醒前的最后一秒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。
“你要活下去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活下来,不是为了完成任务。
是为了记住这些人。
是为了不让一切白费。
光吞没了她。
最后一刻,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笑。
她的手垂了下来。
残片滑落,在接触到地面之前,被一道微弱的蓝光托住。
平台中央,那个曾是漩涡的地方,只剩下一个坑。
坑底有一粒光点,很小,但没灭。
像一颗不肯睡着的眼睛。